作品赏析
郭进拴丨大美无言是仙山
郭进拴丨大美无言是仙山
车盘旋而上，把市声与人烟一层层剥落。当最后一道山弯转尽，猝不及防，一片浩大的绿便撞入眼帘——仙女山的高山草甸到了。
那不是寻常的绿，是大地积蓄了整个盛夏的蓬勃生命力，毫无遮拦地泼洒开来。草浪起伏，从脚下一直滚向目力难及的天边。风是看不见的巨手，温柔又执拗地推着这无垠的绿绸，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沙沙，沙沙，是草叶与草叶的私语，是风穿过千万茎秆的悠长叹息。阳光慷慨地倾泻，草尖上便跳跃起无数细碎的金芒，明灭闪烁，仿佛大地自身在呼吸吐纳，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生命原初的悸动。人立其间，顿成沧海一粟，只觉天高地迥，心胸被这辽阔彻底荡涤，凡俗的块垒悄然消融。
草甸的尽头，便是森林幽邃的入口。告别了天光的朗照，一脚踏入，便换了人间。参天的树木织就浓荫的穹顶，滤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脚下是经年累月的松针与落叶铺就的厚毯，踩上去，松软无声，每一步都像陷入大地温存的怀抱。空气是沁凉的，饱含着腐殖土湿润的芬芳、树脂的清冽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来自林木深处的沉静气息。偶然一声脆响，是熟透的松果坠落，或是某根枯枝在幽寂中断裂，这声响非但不刺耳，反将这林中的静谧衬得愈发深邃。抬头望去，光柱如利剑般穿透枝叶的缝隙，尘埃在其间无声地旋舞，古老的生命在静默中低语。不知名的鸟儿偶尔短促地鸣叫一声，更添几分“鸟鸣山更幽”的意境。
正贪看这林壑之美，山岚却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。起初是丝丝缕缕，如轻纱般缠绕于林梢、飘荡在草甸低洼处。俄顷，便汇成浩荡的乳白色河流，无声无息地自谷底升腾、漫溢、奔涌。方才还清晰可辨的远山近树，转瞬便只剩下朦胧的剪影，如同洇湿了的水墨。人在雾中行，四顾茫茫，只闻同伴近在咫尺的呼吸声，却难辨其形。这雾，仿佛有灵，温柔地包裹一切，将尘嚣彻底隔绝于另一个世界。脚下湿润的草叶凝着细密的水珠，每一次抬步都惊起微凉的雾气。雾浓时，天地浑然一体，人如置身鸿蒙初开的云海仙境；待它倏然流动、散开一角，那惊鸿一瞥的林梢或草色便显得格外鲜润欲滴，恍若神启。
雾霭最浓时，曾见一剪影，在草甸边缘缓缓移动。近了才看清，是一位老牧人，裹着深色旧袄，沉默地赶着几只羊。羊群低头啃食沾满露珠的青草，他则伫立凝望，目光穿透流动的雾障，投向远方山峦的轮廓。那身影与身后的苍茫山色融为一体，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在此守望。问他这山看久了可还觉得美？他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沟壑般的笑纹，只含糊道：“看惯了，山就是山。” 他粗糙的手指向远处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松：“喏，那棵[松树名]，我小时候它就在那儿杵着，如今还是那副倔样子。” 言语平淡无奇，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。是啊，山何曾在意过游人的惊叹或辞藻的装点？它只是存在着。春来草自青，夏至雾自生，秋深霜自降，冬临雪自封。它的美，是亘古的沉默与自在的呼吸，是风霜雨雪刻进骨子里的从容与尊严。
辞别牧人，下山途中回望。云雾依旧聚散无常，时而如瀑倾泻，时而如带轻挽。那连绵的山脊在流动的雾霭中时隐时现，宛若蛰伏的青色巨龙。所谓大美，原非摄人心魄的奇绝之景，而是这山野本身磅礴而恒久的吐纳，是草叶承露、松针坠地、云雾升腾间蕴藏的无言秩序与深沉力量。它不取悦，不喧哗，只是亘古如斯地存在着，以其辽阔、幽深与变幻，照见人之渺小，也予人以回归本真的宁静。
美在此处，无需多言，山自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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