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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神游宝顶山

郭进拴丨神游宝顶山


       脚步踏在青石阶上,声音却像沉入了水底。宝顶山是醒着的,它巨大的石刻身躯在巴渝的云雾里半寐半醒。我来,非为朝圣,倒像赴一场隔了八百年的约——神游一场,魂魄贴着冰冷的石头滑行。

       大佛湾的水声先迎上来。不是溪涧的活泼,是沉沉的、贴着石壁往下渗的声响,仿佛山的血脉在暗中流淌。水痕在崖壁上蜿蜒出深褐的印迹,如同岁月刻下的经文。水珠从高处跌入下方的小潭,叮咚,叮咚,敲打着时间的空壳。南宋的匠人凿山为纸时,可曾把这水声也刻了进去?这永恒的滴答,是佛国净土的背景音,还是山石自身幽微的叹息?水声清冷,人立其下,尘嚣顿滤,只余一点灵明悬在虚空里。

目光被那“千手观音”攫住。千手,千眼,千般法器。层层叠叠的金身手臂如孔雀开屏般在崖壁上铺展、升腾,构成一片流动的、凝固的金色火焰。近年修复的金箔在薄暮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那是人间虔诚的供奉。然而细看,某些手臂末端指节的残缺处,新补的石色尚浅,如同尚未愈合的伤口,无声诉说着岁月风霜的凌厉与修复者指尖的温度。千手千眼,观的是世相纷纭,还是自身历劫的沧桑?佛手如林,却无一能真正抚平石上的裂痕。那一刻的金碧辉煌与细微残缺并置,庄严里透出惊心动魄的真实——佛的金身,亦需人间的泥与火来修补涅槃。

绕至“卧佛”前,喧嚣彻底沉寂了。巨大的释迦牟尼侧身而卧,头枕北方,足指南方。三十余米长的身躯陷入山岩的怀抱,仿佛山体自然生长出的安眠。衣褶的线条如水波般柔和地流淌过石面,最终消失在脚踝处,与山岩浑然一体。没有悲悯垂视的眼,只有宁静闭合的面容。这是入灭,更是大休憩。站在佛首与佛足之间仰望,人渺小如芥子。山风掠过佛身粗糙的肌理,发出极低沉的呜咽。闭目,仿佛能听见石头深处传来匀长的呼吸,一种超越了生灭的、亘古的平和。佛在石中睡,人在石上醒。这卧姿是终结吗?抑或是另一种永恒的开端?宝顶山不语,只以这巨大的安眠,将一切追问吸纳、沉淀。

暮色四合时下山。回首望去,宝顶山巨大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幕下愈发凝重。那些佛、菩萨、经变故事都隐入了山石的暗影里。方才指尖触碰过的冰凉石面,此刻在记忆中竟生出微温。山是石刻的,石刻亦是山。匠人的斧凿声早已消散在风里,只留下这满山满谷的石的魂魄,在巴渝的烟水间呼吸、低语。

神游一场,终究是石渡了人。那些凝固的姿态、残缺的金身、永恒的卧眠,连同大佛湾沉沉的滴水声,已悄然渗入步履之间。下山的路,每一步都踏着山的回响。佛在石中睡,人在石上醒——宝顶山,原是一块巨大的醒世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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